Netflix董事长哈斯廷斯(Reed Hastings)今年6月从这间公司的董事会中辞任职位。Netflix是他三十年前与人共同创立的。
这场告别其实并不令人惊讶。哈斯廷斯向来比时代快半步。正是这种超前目光,让他不仅改写了全球影视娱乐产业的格局,也重塑了现代企业文化的规则。因此,他更可能是那位催促企业走出大门、而非被人推出去的创办人。当年全美仅有1%家庭拥有DVD播放机时,他便毅然创立以DVD租借为核心业务的公司;而当他认定串流服务才是未来,又毫不犹豫亲手蚕食自家的DVD业务。由此来看,我们也大可相信,他清楚离开的时机。
尽管投资者存在不安情绪,公司受疲弱的业绩预期影响,但这次管理层的更替,恰恰是企业接班应有的做法:筹备多年、循序渐进、井然有序。早在2020年,哈斯廷斯就开始逐步退出,任命萨兰多斯(Ted Sarandos)担任联席行政总裁(CEO)。三年后,他卸任CEO、转任执行董事董事长,彼得斯(Greg Peters)加入,与萨兰多斯共同担任联席CEO。如今又过了三年,他再次后退一步。这个规律似乎非常明朗。
当然,这次离场的时机谈不上完美。4月中旬,公司给出的第二季度盈利预期低于分析师预期。今年2月,Netflix在竞购华纳兄弟探索公司(Warner Bros. Discovery)时败给派拉蒙天舞(Paramount Skydance)。这也让投资者揪心:Netflix下一阶段的增长动力从何而来。
而现在,Netflix必须在没有哈斯廷斯的情况下寻找答案。这位无可争议的远见者,改变了好莱坞的运作方式,也改变了全球观众消费内容的习惯。他最初以颠覆影碟租赁行业为目标,挑战彼时尚未倒下的百视达(Blockbuster),甚至其后跟来自2005年退出该业务的沃尔玛(Walmart)竞争。此后,Netflix靠不断壮大的串流业务,以及随后推出的原创影视内容,彻底掀翻了本已步履维艰的有线电视生态。如今,这间公司市值超4000亿美元,业务遍及190多个国家和地区,年收益达452亿美元。
哈斯廷斯从不讳言自己的判断失误。2011年,他决定分拆DVD租借业务(还记得Qwikster吗?),全力押注串流业务。这一决定引发市场的强烈反弹,最终不得不撤回。那一次,他看对了方向,只是走得太早。兜兜转转,Netflix还是在2023年彻底暂停了DVD业务,某种意义上,这也印证了他当年的判断。
如果说哈斯廷斯在影视与媒体行业影响深远,他对企业文化理念的塑造,同样意义重大。30岁创办Pure Software时,他便开始思考企业的经营之道。他曾坦言,自家产品实力过硬,掩盖了糟糕的管理能力。公司后来被Rational Software收购,他第一次见识到高效运转的组织文化,也下定决心:下一间公司,绝不能重演第一间创业公司的混乱局面。
2009年,Netflix发布了名为《Netflix文化:自由与责任》(Netflix Culture: Freedom and Responsibility)的简报,哈斯廷斯的管理理念由此公诸于世。桑德伯格(Sheryl Sandberg)曾评价它“堪称硅谷有史以来最重要的商业文献”。这份简报描绘了一种理想组织:拥有“高人才密度”,实行“高度坦诚”的沟通,因此毋须繁复制度约束:没有休假政策、薪酬中股票与现金比例不设硬性标准,员工福利也寥寥无几。此后多年,这套理念不断演化。2020年,哈斯廷斯又将其写成《不拘一格:Netflix的自由与责任工作法》一书(No Rules Rules: Netflix and the Culture of Reinvention)。
显然,这套企业文化并不适合所有人,尤其不适合追求稳定的人。有人形容它有如《饥饿游戏》(Hunger Games),其中的“留任考核”要求管理者扪心自问:如果某位员工要走,你会不会竭力挽留?若答案是否定的,那就意味着此人该离开了。公司会以优厚的离职补偿作为安排。
某种意义上,哈斯廷斯只是道出了企业的真实运作逻辑,如今,越来越多的硅谷高管似乎也愿意承认这一点。在大规模裁员时,企业不再动辄称员工为“家人”;在高度撕裂的社会环境中,企业也不再鼓励员工全然袒露自我。这两种理念,恰恰都是哈斯廷斯长期反对的。他更愿意把公司比作一支职业竞技运动队。
尽管Netflix羁绊深厚,但哈斯廷斯并不像那种会守在片场、等公司一遇风浪便火速救场的管理者。他有自己的慈善事业,身兼人工智能公司Anthropic及彭博(Bloomberg)董事。他还想去改造另一个行业:滑雪产业。更难得的是,他从不高估自身天赋与能力。近日在拉兹(Guy Raz)主持的《我如何缔造企业》(How I Built This)播客节目中,他坦言,绝不能低估逆境的改造作用。这话或许没错,但事实同样证明,远见也能把人带到很远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