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够采访到刘其中教授，既是巧合，又是荣幸。在2002年的一次学术研讨会上，我们就有向他深入求教的愿望，但因他频繁往来于北京和香港，一直没有机会。2004年6月，刘教授应邀来中国传媒大学讲演，我趁机向他敬呈了采访提纲，他也欣然应允一起交流。但此后四个月里，却一直没有他的消息。直至10月中旬，方才得知他曾因心脏不适而住院治疗。令人感动的是，在生病期间，刘教授还一直牵挂着采访的事情，他甚至还在病床上做了一些必要的准备。10月12日，我们终于在他的寓所里，如愿见到了大病初愈的刘教授，并完成了这次向往已久的采访。

记　者：作为树仁学院新闻与传播学系的系主任，您觉得香港新闻院校的师资条件与大陆新闻院校是否相同？您当年在社科院学习时的课程设置与树仁学院现在的课程设置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

刘其中：两地新闻院校的师资条件应该说是大同小异。大陆的新闻教育近几年发展很快，对师资条件的要求也越来越高。在大陆，清华、北大这样的学校都已规定，没有博士学位，你就进不了他们的大门。香港的新闻院系，经费比较宽裕，教师的学历高些，待遇也好得多。

但是，在我看来，新闻院校教师必须具有博士学位的规定不见得怎么科学，不见得是件好事。新闻是一门专业性、技术性、实用性很强的学科。对那些学术性、研究性较强的课程，由具有博士学位的教师讲授比较合适，但对那些专业性、实用性较强的课程，如新闻采访、新闻写作、新闻编辑、新闻翻译等，具有博士学位、但缺乏新闻实践经验的教师则很难胜任。在这方面，美国哥伦比亚大学新闻学院的做法值得注意。他们有一支学历很高的教师队伍，这些教师既有博士或硕士学位，但同时具备相当多的新闻从业经验。此外，他们每年都会聘请一些现职的资深记者和编辑为学生讲授专业课程。美国前副总统戈尔2000年竞选总统失败后，就曾应邀到该学院担任教授，讲授美国政府与美国政治。

中国社科院研究生院新闻系的课程设置与香港树仁学院新闻与传播学系的课程设置，我觉得也基本相同。社科院的课程要多一些，政治课程偏重，传播学课程偏少。在这方面，树仁学院好像兼顾得好些。他们的课程比例大体是：专业课程占40%，专业以外的课程占40%，语言课程（包括中文、英文）占20%。

我念社科院时，“文化大革命”才刚刚结束。我们是“文革”后的第一批硕士研究生。那时候，“文革”前的教材都不能用了，新的教科书又没有，老师们只好“现编现卖”。我学的专业叫英语新闻写作，新华社为我们聘请了一位美国教授，叫詹姆士•阿伦森。聘请外国老师、特别是聘请美国老师到中国来讲授新闻学，这在当时来说是破天荒的事情。不过，这位阿伦森教授是位左派学者，有学识，有水平，会教书，口碑很好，很受学生们爱戴。他在美国曾做到《国家》杂志（Nation）的总编辑，后来在纽约亨特学院当教授。他的教材都是根据美国的教科书、结合中国的情况临时编写的。他有个大纲，一边编写，一边讲授。最让我们受益的是他教授新闻写作的方法。他讲完一个题目就布置一份作业，逼我们外出采访。他改作业改得非常认真，非常仔细。导语、标题、文字、拼写，都一一改过，一丝不苟。这对一位年长的教授来说，实在难能可贵。因为在美国的大学里，教授只负责讲课，改作业这样的苦差使都由助教承担。我受阿伦森教授的影响很大。我在树仁教授英语新闻写作，使用的基本上都是他使用过的方法。

记　者：现在有一种说法，叫“新闻学有术无学”，学生只重视技术和业务，忽略了人文思想的教育。

刘其中：说新闻学“有术无学”，有些美国人也这样认为。但我觉得，这种说法没有道理。这是一种肤浅的见解，无知的见解。新闻是门学问，是一个专门的学科。新闻学现在已改称新闻与传播学，它包括新闻学和传播学两个方面，两个领域。两者都应重视，不可偏废。新闻学是基础，有关的课程包括新闻采访、新闻写作、新闻编辑、新闻翻译、新闻语言、新闻摄影等等，它们负责教会学生进行新闻产品的制作。如果把新闻传播学比做工厂，那么，新闻教学这一块就是生产车间，负责产品的制作。传播学负责传播新闻，有关课程包括传播理论、传播技术、研究渠道、传播方法、受众、管理、文化和社会等等。传播学好比营销，在社会上它属于商品流通那一块，负责把新闻产品卖出去，力求卖得多些，传播得广些、远些、顺畅些。现在，传播学的教学和研究搞得十分红火，而新闻学教学和研究却受到了冷落。看看今天的学术研讨会，看看今天的学术刊物，绝大部分内容都与传播有关，探讨新闻采访、新闻写作的论文屈指可数，少得可怜。我认为，新闻学是基础，必须受到应有的重视。如果连采访都不会，连文章都写不好，连倒金字塔体例都不会运用，那你传播什么？你写的新闻、你拍的照片，读者看都不看，你传播得再快、再广又有什么用处？现在的报纸，有些标题做得不错，很吸引人，似乎挺有意思，但一看内文，没有内容，文字一塌糊涂，看一两行，人家就放下了。这样的新闻怎么传播？

记　者：您认为学新闻的学生，特别是大陆学新闻的学生，应该多读些书，还是应该多出去采访？

刘其中：读书和采访，也就是理论学习和新闻实践的关系，不是非白即黑的关系。两者相辅相成，应该兼顾。我们现在的学习条件很好，四年制。国外新闻系学生没有这么长的学习时间。我觉得，在一二年级，同学们应该集中精力学习专业知识和其他基础知识，把根基打好。到三四年级，应该争取机会到报社、电台、电视台去实习，记者、编辑的工作都要做一些，磨练磨练，把最关键的本领学到。这样，毕业以后进入新闻界，你就会感到驾轻就熟，很快就能上手，业务很快就会熟悉起来。

我在密苏里大学学新闻写作时，老师要求我们必须在报纸上发表32篇东西，否则就不能得A。对新闻系的学生来说，新闻写作课是最关键的一门课程。那个时候，我学得可真辛苦。一上完课就往外跑，去采访，采访回来就写稿，当晚传到报社。那个学期，我一共发表了36篇新闻，得了个十分完美的A。其中有一篇题为《斯诺与中国》的文章，还发表在当地的一份专业杂志上，配了一幅中国留学生的大照片。那篇东西可以说是我在密苏里的得意之作。因为在读书时已经做过记者，已经当过编辑，所以回国当上新华社记者以后，我一点都没有紧张的感觉，一切都觉得那么自然，充满自信。

在香港，新闻系学生实习的机会比大陆学生多。三四年级的香港学生，一般都会到新闻界找一份兼职工作，晚上或周末上班，当记者，当编辑，或做公关小姐、公关先生。通过这些工作，他们既获得了专业工作经验，巩固了课堂上学到的知识，又拿到了一份不错的薪水，解决了部分学习费用。此外，在三四年级之间的暑假，新闻院系和香港社会还组织学生到报馆、电台、电视台实习。这些新闻机构都把接受、指导学生实习作为一种社会义务，并根据自己的经营状况付给实习学生实习工资。与此同时，新闻院系也把这种实习当作必修功课，学生只有通过了这种实习才能正式取得学位证书。我觉得，这种硬性规定是一种很有实用价值的安排，它既有助于新闻教育的发展，也有利于学生的专业成长。一举数得，何乐而不为。

记　者：您认为我们的新闻教育可以从美国新闻院校借鉴些什么呢？

刘其中：美国的新闻教育重视理论教学，也强调新闻实践。美国两所最好的新闻学院——密苏里大学新闻学院和哥伦比亚大学新闻学院——都创办了自己的报纸，前者还办了一个电台、一个电视台。学生在毕业以前必须到那里去工作，至少要做半年记者，半年编辑。也就是说，学生在迈出校门之前就已经积累了相当多的新闻从业经验，采写了不少新闻，编辑了不少稿件，编过报纸，做过节目。这样的毕业生到了媒体，自然轻车熟路，很快就能得心应手，游刃有余。

我们的学校不能说不重视实践，我们的学生不能说没有实习的机会，但比较而言，我们还有相当大的改进空间。
哥大新闻学院邀请名记者、名编辑到学校讲课的做法也值得借鉴。纽约新闻事业发达，业界高手云集，不断邀请名家到校给学生讲课，可以把媒体的最新做法、最新经验、最新技术、最新理论传授给学生，使他们直接与社会、与业界接轨，令他们进入社会伊始，就能信心十足地站到事业的最前线去采访，去拼搏。

此外，美国新闻院校非常重视培养学生独立进行研究的能力。在学士学位拿到之前，他们都已做过一些大大小小的研究题目，掌握了研究方法，初步具备了从事科研的能力，树立了能做学问的自信，这一点也值得我们的新闻教育工作者认真学习。

记　者：美国新闻学院对学生进行训练的基本要求是什么？

刘其中：西方新闻学强调时效。新闻事件发生后，记者必须在第一时间赶到现场采访，以最快的速度写成新闻，立即播发，速度越快越好。上午发生的事情，下午才去报道就失去了本来的价值。另外就是准确，记者要把新闻事实搞得一清二楚，力求做到百分之百得准确无误。第三是客观公正，强调以客观的笔触报道新闻事件，用事实说话，不偏不倚，记者不应在新闻里发表自己的见解，事情的是非曲直由读者自己做出判断。

关于准确，我最先是从阿伦森教授那里学到的。他说，重要的采访，不仅要记录，还要录音，新闻人物发表的重要意见，一定要依靠录音，原原本本地“倒译”出来，报道出去。这个观点，我后来在新华社专家艾琳写的一篇文章里也看到过。后来，在美国读新闻史时才知道，新闻事实必须准确无误的观点，美国新闻事业的先驱约瑟夫•普利策早在19世纪末就曾大力提倡过。他当时在自己主持的纽约《世界报》办公室的墙壁上曾张贴过“准确、准确、再准确”的口号，要求《世界报》的全体采编人员严格遵从。

2003年，我的新闻专著《诤语良言》出版。我在那本书里着重强调的观点也包括新闻事实必须准确无误。记者采访，首要任务是拿到新闻事实，拿到准确无误的新闻事实。如果对事实没有绝对的把握，就要核实，反复地进行核实。谣言不能报道，似是而非的材料也不能使用。记者必须对读者和社会极端负责。

我在《诤语良言》里还极力提倡“直接引语”的运用，大声为“直接引语”呐喊。其实，使用直接引语也是西方新闻实践中行之有效的写作方法。“直接引语”都是记者历尽艰辛得到的，它们都是新闻人物讲过的原话，具有极高的准确性和可信性。记者应学会“直接引语”的采访和在新闻里的运用。